上篇文章提到,首次的曼谷出差共有9日,其中含跨一個週末。
在此我才得知,在台灣當上班族十分幸福,擁有週休二日。在泰國,除非私人企業,工廠與服務業週六仍然需要上班,因此我們也需配合客戶,九點準時出現於工廠大門,與歡樂的泰國人渡過在台灣才擁有的週末。週日自然地成為我的自由時光。
首次到訪這座充滿活力及熱鬧的城市,在與客人幾次的午餐就默默地搜集該造訪的景點。根據客人的建議與網友們的分享,考量時間短暫和飯店所在地偏遠,最終選擇拜訪地標:大皇宮與市集恰圖恰。
內心再度被興奮感與期待感填滿,未知的文化與際遇,總令我感到雀躍不已。那時的我,對於一個人旅行如同一張白紙,每聽到別人或是E的分享,嚮往與佩服等想法,總會不時地顯露於心頭。此趟的差旅,似乎能踏入獨旅的世界一點,也似乎能成為其中的一員。
然而,此回的獨自一日遊,最後卻以噁心又不舒服的感受收尾,現在回想起依然心有餘悸,但也會責怪自己的經驗與危機感不足,只能說透過這次經驗學到了教訓,幸好人平安且無恙(關於經歷的事情,請繼續往下閱讀)。
9月初的時日,烈陽高照,曼谷的熱情難以抵擋。早餐後收拾些個人物品,下樓請飯店警衛幫忙叫車,請司機直奔我的獨旅首站:恰圖恰市集(Chatuchak)。
多虧這回的差旅,我才曉得商務客可以在工作途中觀光遊走,也讓我趁空擋可以多了解一下此地的人文地理。
抵達恰圖恰後,手無地圖或任何觀光指引的我,人地生疏地尋找著引起我興趣的任何人事物。
方向感似乎被我遺漏於前世,眼前琳瑯滿目的商品,櫛比鱗次的鐵皮屋店面,有些不知所措,內心也不曉得該從哪條開始,也沒預感最後會從哪條走出。當下只能憑著感覺、心情與眼緣,選擇接下來的方向。
洽圖洽,如同超大型的五分浦,許多店家販售的商品相似度極高。出發前做功課,網友都分享來到這兒該體驗與店家你來我往的殺價,然而我從未獨自一人在這麼大的市集裡探索,也從未到訪過這麼大的市集,勢力單薄地單打獨鬥,原本的厚臉皮與氣勢,被店家屢次的拒絕削弱不少,最後總容易吃下敗仗。
幸好,還是有購買到我認為有價值的紀念品與衣物。
(已經不記得是誰幫忙拍下這張獨照,但應該可得知拍照的人是很nice的店家?)
暑氣像條大蛇,盤踞於每條走道,懶洋洋地不肯散去。炎熱的氣溫消磨了不少精氣神與體力。 一向不愛冰喝涼的我,總覺得那些東西太過刺激,像是人生裡太快樂的事,不見得適合每一口都品嚐。
但這日的氣溫,使汗水像沒禮貌的傢伙一路往下滴,平常的對於冷品的拒絕與堅定也跟著溶解於空氣裡。在市集內走著走著,一間飲品店,像綠洲那樣冒出來。店內的涼爽冷風從門縫裡滑出於我四周,不久便聞到茶香四溢,身在異地,「點杯正宗的泰式奶茶」的念頭,卻不知怎地將我長久以來的堅持瓦解。
生理痛,算了吧,現在的又不是經期間, 痛幾日不過如此。人生短苦,這杯加冰的東西若能延續我三小時的活力,值得一睹。
巧而小的店面,穿插於衣物配件的攤販之中,似乎已經預知到我的到來。老闆與老闆娘見我非當地人,頗熱心地與我攀談,三人聊開後,甚至開啟幾分鐘的泰文課程。
或許是我身上那種獨行者的氣息吸引了他們,像貓對陌生事物的好奇,總忍不住靠近聞聞味道。也或許正是因為我一個人,看起來沒具有攻擊性,讓在地人想親近。又或者,是他們熱情地回應讓我鼓起勇氣,與他們更深入談話的勇氣。
一個人旅行,有太多的「或許」。但正是這些不確定的起點,讓我得以遇見那些短暫卻溫暖的期會。我詢問泰文的辣與不辣,也問了其他推薦的景點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這些「萍水相逢」不是偶然,而是我願意放下防備,他們也剛好敞開心胸接納與包容了。
人與人之間的點滴,有時候只需要一句話、一個笑容,一念之間。
沒多久,興奮感與新鮮感隨時間逐漸褪去,看了時間差不多該前往今天另一個目的地:大皇宮。
那顆高掛在天上的太陽,火熱地像是男女熱戀時的愛意,硬生生地熱地整座城市發燙。明明只是一個平常的白天,卻像是在考驗誰的耐心似的。
人群裡,有人撐著洋傘,有人戴上帽子,各個的消暑方式。讓我也不自覺地從包裡抓出那把原本是怕下雨才準備的折疊傘,遲疑了許久,仍然打開了它。
因為擔心被指點為那些我們反感的觀光客,但這太陽逼得我顧不了那麼多。但我還是想聲明自己不是怕曬,是怕融。
有陰影遮蔽,使我保留一點清醒。
我來到這國度的前一年十月,正逢泰國國王蒲美逢辭世,舉國進入為期一年的國喪期。那時的街道與日常景象,都侵染著哀悼的色調。許多建築物佈置著綢帶與敬意十足的布幔,一種莊嚴卻柔和的氣氛,覆蓋於城市每個角落。
而大皇宮(大王宮)成了全國民眾前往弔唁的聖地,而我也恰巧地在瞻仰期限——2017年9月30日——前的幾週,隨著從洶湧人潮中的一縫隙,被流動的人海推著總入其中。
那時的我,對於國際政事漠不關心,對這片土地的歷史與制度所知無多,更不清楚,一位君主國喪期限竟長達一年。可當我站在那片隊伍前,親眼見到人們頂著烈日,神色莊重,只為了向他道別最後一程,不禁好奇:究竟是怎樣的一位君王,能給予如此的深情,在百姓心中靜靜燃燒一整年,依舊不滅?
當時的我,雖在心底泛起了這樣的疑問,卻未能即刻轉化為行動,也沒有那麼多的勇氣或動力,更深入地探究一位君王與百姓之間那深厚的情感。像是走過一座古老的橋,知道它歷史悠久,卻不曾停下腳步細看橋身上的裂縫與痕跡。
我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保留最初的興奮感與異地的好奇,如同一位初來乍到的旅人,眼睛觀察、感覺捕捉,所有的體會與理解,不評論、不多語,讓時間遲緩地沉澱於內心。
大皇宮參觀匆匆結束,在時間的催促與人潮的推擠中悄然走到尾聲。我與途中搭話的中國情侶輕聲道別,隨即回到獨自一人的節奏。沿著來時的路走向入口外的計程車搭乘處,陽光仍舊刺眼。
低頭看著手機中的Google Map,知道自己距離飯店還有一段長到想罵人的路,若非天氣的炎熱,反應應該也不會如此地大。為避免再度發生被當盤子的事件,一手拿飯店的住址,一手夾著我那礙事的折疊傘,試著用英文與司機大哥議價,同時也提醒自己,臉皮得厚一點,會吵的孩子才有糖吃。
於是,一群司機中有位語言看似同溝通且態度熱情的大哥站了出來,用全身地力氣拍胸脯保證,他知道我的飯店地點在哪,我變放下緊繃的心情,慶幸自己運氣不錯,跟著他走向他停放車輛的地方。
誰知道,這短短的信任,竟是我踏進驚悚劇本的開場白。
抵達他的車邊時,我順勢想繞到後座準備上車,他卻搶先一步擋住,笑著為我打開副駕駛的車門,用略顯吃力的英文說:「坐前面就好。」
他的語氣親切,神情無害。回想起平日出差時,總是我負責坐在前座與司機溝通,也就沒多想,點了點頭便上了車。就這樣,我坐了上去,把自己放進了一段比想像中還漫長的車程裡。
過程中陷入一種無法言說的緊繃——我不敢鬆懈、不敢睡著,甚至在車速稍快時,腦中一度閃過該不該打開車門逃跑的荒唐念頭。
司機一路上笑臉盈盈,不斷用英文誇我可愛,偶爾還冒出幾句不太標準的日文、韓文、甚至中文,全都用來說「漂亮」、「好看」這類字眼。他像背單字一樣試著套近乎,我最初也只是把這當作當地人對觀光客的熱情款待。
只是,當那些詞重複太多遍、語氣變得越來越用力,我心裡的雷達,也慢慢響了起來。
我原以為他只是話多、熱情得有點超過,直到他的手「無意」碰到我,不止一次。說是無意,但次數多了就不是偶然。他開始靠得太近,手伸過來的角度太刻意,甚至有那麼一瞬間,我感覺到他指節輕輕地掃過了我的胸口。
那一瞬間,我的身體比腦袋更快反應,心裡只剩一個念頭:不能再等了,再一個高速出口,我要立刻離開,無論是下車,還是跳車。
我將身體微微傾向車門,一邊假裝準備講電話,一邊在心中排練每一步的退場計畫。手指快速滑動螢幕,找了個平時聊得來的朋友傳訊息,請她打給我,也告訴她:「如果等一下電話突然斷訊,請立刻報警。」
那位司機安靜了,我不清楚是我的抗拒讓他知難而退,還是我假裝若無其事的應對讓他覺得無趣,總之在到達目的地之前,他沒再說一句話,而我,也沒有回應過任何一個字。
車停下時,我抬頭望了眼,才發現這裡離我的飯店還有至少十分鐘車程。
我試圖與他爭辯,他卻堅持那裡就是我說的地方,語氣一點歉意都沒有。我沒力氣跟他理論,把那五百泰銖當作破財擋災,心裡只想快點離開那輛車。
車一開走,我才發現這裡竟是機場。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前,發現身上的泰銖所剩無幾。所幸還留有一些美金;更慶幸的是,這裡是機場——總會有地方讓我重新補給,也重新找回一點安全感。
機場的排班計程車讓我鬆了口氣,我沒再多話,只是默默地拉開後座車門,安靜地坐好。這回,不再天真,也不再猶豫。五百泰銖,就當是買一次清醒。
回到飯店時,我身心俱疲。但所幸——我是安全的。
旅途裡最大的收穫,有時不是風景,也不是故事,而是那些擦過邊緣的警訊,讓我學會在每一次選擇之間,更小心地,替自己留一點保護。
儘管經歷了這樣驚心的插曲,我並不會因此否定這座城市。
我相信這片土地依然藏有許多善良與溫暖,只是需要時間與運氣去相遇。就像飲料店中那對熱情招呼我的夫妻。他們用一種不張揚的方式,替我這趟短暫的一日遊留了一點光,也提醒我:即便偶爾碰撞,世界仍有值得喜愛的模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