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有記憶以來,我對那位生於1950年代末的爸爸,始終懷有一種敬畏,甚至可以說是本能的畏懼。每當闖了禍,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,總是:「千萬別讓爸爸知道!」於是學會了掩飾、說謊,只為了躲避他可能的怒火——但下場,往往比原先預想的還要悽慘。

在我25歲以前,爸爸給我的印象始終是威嚴與嚴厲的化身。面對他,我總是習慣性地封閉自己,不太會主動關心他的近況,也很少願意與他分享屬於我的世界。

在同儕眼中,他們總說我乖,其實也沒說錯。那些年,我一直是那個「守規矩的孩子」。戀愛是禁忌,不許下課後去西門町閒晃。只能做好學生的本分「讀書」,其他一概免談。每每與E或朋友們談起舊事,他們總笑說:「你以前就很乖,就是好學生、模範生。」

現在細想,我也不否認:說謊容易被拆穿、害怕違反校規或是任何其他規定、即便翹課也是去圖書館、不敢去任何不良場所。我確實是比較少讓父母操心的孩子,作業按時繳交、到家總是今日事,今日畢,甚至會自己簽聯絡簿。學校聯絡家長的事情,除了生病,我很少經歷。

但當同學們能自己決定下課要去哪時,我也曾經想過反抗,但每次與他們爭吵總是以把把眼淚鼻涕的乖乖聽話來收尾。那時會覺得父母真的很囉唆又討人厭,但現在,那些曾令我心生怨懟的規範管教,如今看起來卻是人生道路上的護欄,穩穩地護著年少的我不偏離正軌。

有些叛逆沒能實踐或許是些微遺憾;但有些懵懂沒實際猖狂,卻是種幸運。

大學一年級時,我開始「家庭革命」。

那些18歲前始終壓抑著的渴望,像是終於鬆開韁繩的野馬,一口氣衝破束縛,再也拉不住。那時的我,什麼都想體驗、什麼都想衝。每當與爸爸意見相左,觀念相悖,媽媽總是站在中間,扮演和事佬,試著緩解衝突。

她總說一句:「妳爸爸是我爸爸那一輩觀念的人啊!」,這句話對於那時的我一點說服力也沒有,反而覺得他為什麼不肯退讓。與傳統觀念的爸爸溝通,只覺得似乎在對著水泥牆壁,怎麼表達自己的想法也無法敲出一個缺口。

爸爸那些固執的想法就像根深柢固的老樹根,怎麼也挖不動、搬不走。

那時我常想,算了,就這樣吧。

雖說我和爸爸之間總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,那些彼此無法認同的想法與做法,曾經讓我在心裡築起一面厚牆。但爸爸的關愛,總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悄然來襲,讓我原本堅硬的心牆破防。

某年暑假,我和朋友計畫前往花蓮旅行三天兩夜。那趟旅行的費用,是我在餐飲業打工一滴一點攢下來的成果——每班五六個小時的勞動、收拾碗盤中累積而來的薪資,因此格外珍惜,也格外期待。同時也是我第一次自己策劃的旅程,內心無比雀躍。

出發的那天早晨,家中只有我一個人,我確認好所有行李,正準備穿鞋踏出家門時,手機突然響起,螢幕上顯示著「Dad」的來電。

「喂,怎麼了。」我納悶著,這時間爸爸怎麼會打來。

「妳出門了嗎?」他平淡語氣從話筒那頭傳來。

「正要出門,怎麼了?」

「電話的那張桌上有三千元,妳帶去。」依然是那平穩的語氣。

我已經不記得當下我回了什麼話,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個「謝」字,但那份溫熱,如今在我心中深刻地留存。那是爸爸的方式——用不擅言語的舉動,傳遞他笨拙卻真摯的關心。彷彿在這之前的所有摩擦與爭吵,都在這瞬間被一種名爲「愛」的情感悄悄地和解。

某日,我和E回娘家,和媽媽一邊吃水果一邊聊起過去的往事。我提到自己大一那次半夜溜出門被爸爸發現,爸爸一整年沒跟我講話。媽媽愣了幾秒,竟然完全不記得這件事(明明她也是當事人之一)。她說:「我想說妳跟他(爸爸)比較好咧!」。

我愣了一會兒,居然能輕描淡寫地聊起當年那幾近決裂的親子關係。

曾幾何時,爸爸不再是我心中那個動不動就要發火的威嚴古板。我不再因為做錯事而害怕他知道,也不再因為理念不同就與他對立。如今的我們,能坐下來平穩地談話,甚至聊些生活瑣事;主動關心他的健康與生活,也不會覺得彆扭,偶爾還會故意逗他笑,希望他加深他臉上因開懷而笑的皺紋。

當觀念不合時,我學會不硬碰硬,而是靜靜地聽完,然後說:「每個人想法不一樣嘛。」即使他的語氣仍難免情緒化,我卻能安然接受,不再非得爭個對錯。

曾在重男輕女觀念下長大的爸爸,卻在他這一代終止了這套舊思想。從小到大,我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事,也被鼓勵要培養一技之長。雖然他對我的管教總比對弟弟嚴格些,但現在的我明白,那是出於更多的擔心與在乎。

他從不說「愛你」,卻總是用行動默默表達。

疫情期間,我和E熱衷登山。2020年的最後一天,我站在九九山莊前,拍了一張照片傳到家族群組。我從未想過,他竟把這張照片洗出來,和自己40年前站在同個地點的舊照擺在一起。那段日子,他逢人便拿手機展示:「我沒想過40年後我女兒也跟我拍同樣的照片!」

他說這話時,若我也在場時,我都會有點害躁憋扭,但看到他那開心得像狐狸一樣瞇起的神情——他是真的以我為傲。

爸爸曾經讓我畏懼的身影,如今在記憶裡漸漸褪去了銳利的稜角。時間,像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雕刻家,修飾了我們之間的距離,也柔化了那些年對於他無能為力的情緒。

我終於明白,父親的愛,不張揚、不熱烈,卻始終穩穩地守在背後。如今每次回頭看他,總會覺得他又蒼老了一點,當年嚴厲的神情早已不見蹤影,那曾令我緊張的眉眼也早已不在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而溫暖的陪伴——就像他始終站在那裡,從來沒離開。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Momo 的頭像
Momo

Mo's Adventure

Mom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