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大多數人和我一樣,對雨天總有些不太喜歡的感覺:麻煩、潮濕、需要多費心照顧自己。出門遊玩時,誰不希望遇到晴朗或至少明亮的天氣呢?走在路上衣角被打濕、鞋子吸飽水的黏膩感,總讓人心情也跟著沉重一點。
而當我們出國看風景,也會期待照片裡是柔和的暖色、清晰的光線,把記憶照得溫柔。霧濛濛的雨天當背景,雖然也有它的美,卻常常不是我們最想遇見的那種。
下雨天真的很會找人麻煩。傘不夠大的時候,你永遠不會「完全沒淋濕」——只會在「左肩濕」和「右腿濕」之間輪流中獎。機車族更辛苦,雨衣、鞋套、手套通通上身,活像要出征,只是目的地是公司或市場。
就算開車也別以為能瀟灑,雨天的路上常常自動進入「全員謹慎模式」:每台車都很小心,所以整條路就很慢。要是還得帶小孩出門,那根本是裝備檢查大會——幫他們套上雨衣、拉好帽子、確認沒淋到,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感冒。
總之,下雨像是在日常裡加了一堆「額外任務」。
但也很奇妙,雨天反而留給我不少溫暖、青澀,還有讓人會心一笑的記憶。
國小一年級時,弟弟大約三歲,還沒進幼稚園。爸媽因工作的緣故,常把弟弟送到離我小學步行約15分鐘的保姆家。保姆家剛好也有一位與我年紀相近的小姊姊,爸媽覺得接送方便,便每月多付一些費用,順道也將我交由保姆照顧。
一年級的課程大多在中午左右結束。放學時,我總能在校門口看見保姆家的奶奶牽著弟弟的手,耐心地在人群裡尋找我的身影。於是我跟著他們一起回保姆家,吃午餐、寫作業、睡午覺,度過平凡而安穩的小學生時光。
有一日,台北的天氣忽然變得濕冷而陰暗。爸媽打電話通知保姆,因為塞車,他們會比平常晚一些來接我們。那時窗外已被夜幕覆蓋,我小小的心忽然浮起不安——爸媽會不會不來了?屋外的溫度越來越低,輕輕呼氣就能看見白霧散開,而我的想像卻開始任性地奔跑,把一切都想得很誇張。
直到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,接著聽見保姆呼喚我的名字,我立刻抓起書包往大門跑去。門口站著爸爸,厚外套把他包得很暖,他撐著一把大傘,在細雨綿綿的冷空氣裡微笑,呼吸化成淡淡的白霧。那一刻,我心裡鬆了一口氣——原來他們一直都會來。
那一幕的畫面不知道為何,在我腦海裡種下穩固的錨,從那時刻開始,變得期待寒冷的冬天,彷彿冷冬的到來,象徵著家人的會合。
在濕冷的寒流天回想起那畫面後,下雨天,似乎也令人不會那麼陰沉沮喪。
除了令人感到溫暖的雨天,也會有那種讓人邊崩潰邊大笑的雨天。
結婚前,E與我周末經常騎著摩托車在台北市區趴趴走。那是某日的悶熱午後,我們正準備回婆家的路上,坐在機車後座時,我突然聞到空氣裡那股熟悉的警訊——悶熱黏膩、濕度飆高,前方天空黑壓壓一片,像有人在遠方把「雷陣雨」這個按鈕按到最大。
E跟我對看一眼,默契同步:該不會要下雨了吧?
當時距離目的地只剩不到五分鐘車程。E開始在車陣中靈巧穿梭,而我的感官也被放大到十倍——一滴像米粒大的雨點落下來,我立刻抓著E的腰大聲警告:「下雨了!」
E沒有回頭,只是用行動回答:油門多催一點,衝進熟悉的巷弄。
然而不到十秒,眼前的景色驟然改變。雨勢突然變得又急又密,完全不給人任何準備的時間,雷陣雨就這樣降臨,像是忽然把城市推進另一種季節。
E立刻把機車移到騎樓下避雨。離家明明不到三百公尺,卻成了最尷尬的距離——太近了,近到讓人不甘心;又太遠了,遠到讓人不敢衝。那雨勢像是直接跳進泳池的濕潤,幾秒鐘就能把人整個浸透。
我們明白去便利商店買雨衣或買傘並不划算。雨衣就在家裡,雨具也足夠,沒有必要為這幾分鐘再添購一份。只是雨勢強烈得令人動彈不得,兩人站在騎樓下躊躇,像被困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考驗裡。
最後我先開口:「別買了,衝吧。」
E看著我,再次確認:「真的要衝?那我就衝囉。」
我坐回後座,E重新發動機車,還不忘對我喊話:「要衝囉!」
於是我們在雨裡前進,像兩塊海綿,把天空給的所有水分都吸收得徹底。上衣、褲子、鞋襪,沒有一樣能倖免。全身唯一稍微乾爽的地方,只剩安全帽包住的頭髮。
到家後,我們一邊驚呼雨勢的猛烈,一邊笑著交換彼此「濕到什麼程度」。婆婆看到我們全身濕透,急忙催促拿毛巾擦乾、換上乾爽的衣服。可我們卻還沉浸在剛才那幾分鐘的勇氣裡,嘻嘻哈哈地認同當時的決定。
幸好離家很近,並沒有淋太久。
但這場雨,卻在我心裡留下了不小的份量,像一段只屬於我們的嬉鬧記憶。
所以我後來才明白,雨天之所以讓人討厭,並不是它真的有多壞,而是它總逼人多花一點力氣去生活——多拿一把傘、多慢一點行走、多想幾步路。 雨依然麻煩,濕冷依然不討喜,但我已經不再只用厭煩去記得它了。
我現在遇到雨天,還是會下意識皺眉。可如果是夏季週末,雨落在窗外,我和E反而會靜靜聽著那聲音,像一種白噪音,溫柔地把世界的雜訊蓋住。 它不再只是壞天氣,而像是一種提醒:有些日子不必急著往前走,只要待在一起,好好感受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