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12月21日的這日,我衝進台北田徑場的賽道終點線,正式成為全馬選手的一員。
去年12月21日,我體驗了人生第一場演唱會,且還是張惠妹。今年,我參加人生第一場全程馬拉松。
記得7月30日中籤那日,我傻住的狀態連我自己都能透過第三人稱視角描述有多震驚。當時還非常自以為地想,怎麼可能輪得到我。
於是,便開啟將近快五個月的訓練模式。
全馬的備賽與完賽心路歷程,我認為必須親自一步一步地實際行動每次的訓練,可能遇到的撞牆期與過程中的心態培養,才曉得其中的酸甜苦澀。
一週4到5天的練習、每週一次長距離訓練、每個週末需面對20公里以上的長距離訓練等規律的高強度訓練,我都不禁配合我自己居然能持續地完成,心中那份成就感油然而生。
比賽前三週訓練時,不小心因為了閃車而分神,摔了一跤。當下的受挫感更是令人焦慮與不安。記得趴在地上那瞬間,內心感到無比地煩躁,想著:「快比賽了!居然給我來這個!」對著人行道生氣,對著停車場路口的警衛生悶氣。然而,這時候完全是考驗自己的應變能力與樂觀程度。告訴自己僅有皮肉傷,還好沒傷到骨頭或是扭傷等狀況,我還有時間,藥敷一敷絕對不會影響比賽當天。自我鼓勵,自我安慰,止血後繼續努力。
賽前八字輕,11月底跌倒受傷後,我開始放慢所有動作,學著將慌忙的自己擺在一邊,不趕車、不趕時間、不邊走邊滑手機,專注一件事,似乎對人生來說也是不錯的改變。
甚至拒絕比賽前三天的聚會,減少過度的勞碌奔波,享受著單調且平凡的時光。就是為了能於最好的狀態迎接人生第一場馬拉松。
這次破天荒地比賽前一天順利地入睡,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失眠或是只睡2-3小時。(畢竟學生時代的大型試驗前我基本上都會焦慮難安,多少與體質和個性有關吧。)沒想到前晚睡了5個多小時,手錶給出66分的睡眠分數。我們擅自地解釋為吉利的徵兆:六六大順!
跑者大拜拜的日子,在我們下車後能感受到人潮的氣息,每位選手蓄勢待發,興奮感與緊張感交錯其中,許多人像是要在名為賽道的舞台上,拼個死活,為了證明勤勉的自己,能夠配得上那份1%的榮耀。
我也告訴我自己,平常已盡了相當的努力與付出許多的光陰準備,必須相信教練的肯定,也必須相信自己可以。
暖身後也收到來自愛迪生教練的加油打氣。沒想到人生初半馬在去年的GRC受之薰陶,今年的人生初馬也能受之雨露。比賽前請教練來預測,以我目前的狀態,完賽時間落在哪個區間,沒想到當時教練的輕描淡寫的預測,其實是一道預言。
6點前努力擠進去我被分配到的起跑區域「D」,差點因洶湧的人潮而動彈不得。
等待6點半起跑的過程中,設定好了手錶計畫,焦慮與緊張後卻莫名地直攀而上,像是火山內部累積已久的地殼能量瞬間噴發。E 隔著柵欄安撫與鼓勵,叮嚀我跑就對了,過程慢慢跑,不用想太那麼多。
今年台北馬的氣溫比去年炎熱,而且是非常熱。起點拱門後的東華大樓的溫度液晶顯示在19-20度之間跳轉,與去年12度的寒冷天氣天差地遠。
6點28分,封閉D區前的走道,區隔布條收起,散落各角落的選手逐漸融合成一團嘉年華的熱鬧,與主持人的聲音一起倒數。
6點30分,正式起跑,人群瞬速地往前移動,但因選手太多,過起點時,碼錶的數字已來到34分。
雖然之前台新女子馬也曾經跑過仁愛路,但這次的仁愛路比我想像中還舒服,天氣悶熱,我努力地「控制」自己不要跑超過教練指定的配速,深怕因前面太興奮而後繼無力。
那時在3公里處聽到E呼喊的聲音,驚呼了一下,他的速度怎麼比去年的我還快,不塊是體驗過路線的全馬前輩。
10公里處的晶片區,聽到工作人員邊倒水邊淡定地說:「離關門時間還有11分鐘哦」,壓力值突然被灌滿,我自認為自己並沒有跑得很慢,剩餘的時間比我想像中的還少,開始擔憂之後的關門點也會跑得如此有壓力嗎?
中華路上遇到頂著鳳梨的大哥,覺得佩服。他最後有成功完賽!當時在田徑場聽到司儀廣播「頂著鳳梨的大哥」也進到終點!
轉進中山南路後,記住教練的叮嚀,注意呼吸、配速與心率,不知道為什麼體感並沒有覺得非常熱,但心率卻居高不下。以往的訓練,從未在6分半的速度下,進入心率區間三。後來才曉得,濕度也會影響體力與表現,且據說今年濕度是近十年以來最高的一次,
幸好後來我有注意到心率的異常現象,再度提醒自己慢下來,只要維持教練指定配速就好。
上中山橋後看到關卡的第二個門,距離關門時間還有20分鐘,發現應該只有第一個門比較有壓力,其他門都能安然度過。
下橋後往北安路和樂群一路的街景,加劇了精神上的厭世,這段過程完全是靠自我對話方式渡過,上堤頂大道橋前,枯燥乏味的心情會被逐漸放大。幸好我平常就有在培養自言自語的技能,湊巧地派上用場。
比賽時間過了 2 小時 12 分,我的完成度接近一半。邁過 20 公里碼錶後不久,那個被 E 和幾位跑友不斷提起的「狂風起點」——環東高架橋的匝道口,終於現身在視線盡頭。
這段坡道,是今日的魔王關之一。但跟以往參加路跑活動最大的不同,是這次我沒有在上坡時停下腳步。
或許是這四個多月來持續的練習終於發酵,我開始能更敏銳地感知自己的呼吸與步伐節奏是否協調;或許是提醒自己「心情要鬆,不要繃太緊」的那句話真的奏效。總之,我順利地跑過那段橋面,用雙腳回應了汗水與堅持。
21 公里處的晶片感應區設置在橋上,也正是我完成一半賽程的里程碑。當腳步踏過感應線,心裡的情緒也推到了臨界點。
此時天氣像是共感我的心情,太陽努力從厚厚雲層中鑽出來,照耀前方;下一秒,雨神毫不留情地灑下雨絲。光與雨交織的瞬間,彷彿天地也在為我們這群拼命奔跑的人,加油吶喊。
然而,這一天,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真切地體驗到「因過度興奮而失去五感」。
越過 21 公里後不到兩分鐘,我突然感覺聽力被一層霧氣覆蓋,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;接著,身體的知覺開始鬆散,像是被抽離現實,整個人漂浮在一場尚未醒來的夢裡。
那幾秒鐘,我真的以為自己正在作夢。
直到一股不對勁的警訊浮現——那是接近昏厥前才會出現的徵兆。我低頭瞥了一眼手錶上的心率,對照平時訓練時的基準,數字明顯偏高。
我立刻放慢節奏,重新調整呼吸與步伐,同時在腦中快速搜尋任何能讓自己「回到身體裡」的方法。最後,我選擇最原始、也最直接的方式——痛覺。
於是,我一邊跑,一邊往自己臉上賞了幾下巴掌。
畫面或許滑稽,甚至嚇到身旁的選手,但在那個瞬間,我早已無暇顧及形象。能夠清醒地繼續往前,比什麼都重要。
幸好,不到2分鐘後,我回到人間,誤以為自己在全面啟動的場景中。
環東上的所有都是初次體驗,即便風不會因為我是新手而停止猖狂,天空也不作美地飄起水果攤花灑,跑鞋也很給雨神面子地吸收大量的水分,我仍然欣賞著河岸的風景,思緒天馬行空地渡過環東上的時光。
賽前,許多前輩與跑友再三叮嚀:「全馬其實是從30公里之後才真正開始。」這句話我牢記於心。
在30公里之前,我讓自己維持著輕鬆愉悅的節奏,有意識地分配體力,專注呼吸與步伐的節拍。或許就是這份心理準備讓我即使身處漫長單調的高架橋段,依然不覺乏味,反而有餘裕欣賞橋下流動的風景,甚至與自我展開對話。畢竟,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頭。
當進入河堤路段,看到「30公里」的立牌那一刻,內心的激動與興奮彷彿一下子湧了上來,怎麼壓也壓不住。剩下最後的12公里,換句話說——再一個多小時,我就能真正跨過那條界線,成為一位全馬選手。這不再只是練習時的想像,也不只是別人的經歷,而是我,正一步一步,親身在完成。
當腳步踏上比賽前一週曾練習過的路段,教練語重心長的叮嚀忽然自然地浮現在耳邊:
「彩虹橋大概是32K,出6號水門大概是剩4K……」
熟悉的地標一個接著一個映入眼簾,我默默地盤算著距離,試著讓這些記憶中的數據支撐我最後的意志。就在我轉頭望向右側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河堤邊——是E!
比賽結束後他說,為了等我經過,他搭捷運到彩虹橋旁的河濱等我快一個多小時,那瞬間,鼻頭有些酸,感動與慚愧交雜——如果我能再跑快一點就好了。
「加油,剩一個小時了。我們終點見囉。」他在河堤與我提醒。於是,我依著他的鼓勵,再次撐起自己,繼續努力往前進。
大約在36公里處,體力與肌肉開始出現不協調的抗議,大腦的每一道指令,似乎都得經過遲鈍的傳遞才勉強得到執行。腳步的節奏越來越緩慢,速度比教練設定的配速慢了將近30秒。儘管如此,我清楚地知道——絕對不能停下來。因為只要一停,就很可能再也難以啟動。
就在這時,耳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一種低頻卻穩定的震動感逐漸靠近。我轉頭望去,正是那群綁著黃色「4:45:00」氣球的 PACER 們。人群在悶熱中移動、氣球在半空中晃盪,而其中一位 PACE 大哥在與我對上眼神的瞬間,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,對我喊了聲:「加油!」
說實話,我不太記得他長什麼樣子,但那句加油,卻像是專屬為我準備的一句鼓舞,至今難忘。
我如同一位即將被主集團吞沒的落單選手,選擇暫時跟上他們的腳步。黃色的氣球就像燈塔,指引著還未放棄的我。原本想說,就讓這些氣球成為我最後12公里的同伴,一起前進到終點也不賴。
正當我穩穩地跟著前進,不遠處卻突然出現一位攝影師正準備捕捉鏡頭。我瞬間警覺:「糟了,這群飄來飄去的氣球會不會擋住我?」
人生第一次跑全馬,速度快不了沒關係,但美照不能少!終點那一刻,總要拍得體面些才行。
於是,我默默地向集團側移幾步,退出他們的隊形,再次回到自己與自己對話的修行旅程。
當看到6號水門,想盡辦法在最後4公里生出額外的能量與體力,一路衝刺於終點。40公里,準備轉進南京東路。
去年,我還是站在路邊的觀眾。
那時,我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一群素昧平生的陌生人,卻能為選手們大聲吶喊加油,那種氣氛是溫暖的、震撼的,也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。當時我曾偷偷想著:如果有一天,我也能成為賽道上的一員,是不是也能感受到那份來自四面八方的鼓舞?
沒想到,一年後的今天,我真的用自己的雙腳,跑上了南京東路。
只不過,迎接我的,並不是去年那條熱鬧沸騰的大道。應援的人潮,遠不如我印象中的一半,讓我感到些許落寞。在賽道上的每一步都很辛苦,那些加油聲、那些笑臉、那些鼓掌與吶喊,對選手來說,是無比珍貴的動力來源。
最後的獨跑,就像是內心的拉鋸戰。當四周變得沉寂時,自己的心聲會變得格外響亮。疲倦、遲疑、甚至想要停下來的念頭,都會在這時悄悄浮現。
幸好,還有沿途的工作人員。
他們站在風雨中,朝著每一位選手喊著:「加油!再兩公里就到了!」那一刻,我彷彿看見了去年的自己,站在路邊為選手鼓掌的模樣。原來,這份加油的力量,不論是給人還是被給,都同樣動人。
就在最後的1公里,一個人影突然出現。
他默默地跟上我的步伐,還拿出手機側錄我的跑姿。「跟著我就會變快了!」他說。是健身教練!當下我彷彿被灌注能量,雙腿瞬間有了動力,跟上他的腳步,朝著終點衝刺而去。
大約在網球場前,應援的聲音逐漸變得密集,觀眾也明顯比前段多了許多。就在這段最後的路上,我陸續看見了認識的跑友、同學,他們熱情地朝我伸出手,有的人在網球場前,有的人站在即將轉進田徑場的轉角,每個人都用盡全力喊著:「Momo加油!!!妳好棒!!」
就在那一刻,我的眼淚落下了。不是因為痛,也不是因為累,而是因為這份陪伴與支持,來得如此熾熱與真實。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。
當我跨進台北田徑場時,這次我很清楚:終點,就在前方。
我往右側觀眾席望去,找尋那個我一直想看見的身影——E。果然,他就站在那裡,目光鎖定著我,拍攝我進場的過程。他揮手與我四目相交的那一瞬,什麼都不用說,彼此什麼都明白。
我忽略了全身上下傳來的酸痛訊號,讓身體進入最後一段加速模式,眼前的大會計時器正顯示著「4:44:xx」,我告訴自己:「一定要在 4:45:00 之前進終點!」
全力衝刺、屏息以對。
最後的時間是:4:44:46。
台北馬拉松,順利完賽!
真的非常感謝幫助我完成這個目標的所有人,幫我訓練的教練們與助教們,給我鼓勵的親朋好友,主辦單位的所有工作人員。
謝謝E陪伴我整個備賽的時期,每周末帶我去晨練、等我跑班下課;在我焦慮不安時鼓勵我,安慰我;每次訓練完成總給我滿滿的讚美與支持我的目標與任何想法。比賽這日還邊騎車邊幫我記錄畫面,搭捷運東奔西跑,真是辛苦他了。
不曉得明年的我,又會出現在哪一場賽事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