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了個大早,拉著還在賴床的E陪我去晨跑。
E與生俱來的方向感是一種我這輩子望塵莫及的神奇能力。 如果今天是我獨自出門,大概五分鐘內我就會跑進別人的泳池或廟宇裡。還好有他,我才能心無旁騖地練跑。
烏魯瓦圖的地勢起伏,比起東峇里島又更加劇烈。原本預想輕鬆跑個40分鐘,沒想到這場晨跑竟成了斜坡上的修行,雙腿像被掛上無形的鉛塊,步伐沉重、寸步難行,速度也遠遠落後原本的期望值。
但我這個有點強迫症的人,只為不辜負平時對自己的約定,很難輕易放棄,靠著意志力撐完全程,就算在旅途中,也不願讓日常的訓練中斷。
烏魯瓦圖比東邊熱鬧許多,街道上到處都是旅人與餐廳,因此這次我們選擇了不含早餐的住宿,反而有更多探索美食的樂趣。前一晚臨睡前,我們早早鎖定了今天的早餐目的地:Alchemy Uluwatu。
類似於昨晚的餐廳,複合式地經營餐廳與瑜珈教室,似乎小有名氣。也是經常出現於許多數位遊牧的國外創作者的影片介紹之中。
走進店裡的瞬間,我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選秀節目的後台——不,是時尚雜誌《VOGUE》的幕後花絮現場。
我們像是搞不清楚狀況的菜鳥,誤入精心布置的異世界。整間店清一色的西方臉孔,彷彿黃皮膚的我們只是錯位的色票,在畫面中格外顯眼。
那些瑜珈服緊貼身形,勾勒出每一位女性完美的曲線,前凸後翹、曲線分明,讓人不禁佩服起她們對身體的鍛鍊與自律。
我們坐在角落,不說話也會自動啟動「隱形模式」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鬆垮的上衣,忍不住心想:「我們今天是不是應該多做幾組深蹲才敢進門?她們的身材是在暗示我們該去X嗎?」
我一邊看著菜單,一邊又忍不住向E分享心中那些反覆浮現的念頭。
「要有自信啊,要愛自己、接納自己」——這些就被社會灌輸的價值觀,我們都懂、也都會說。但身處這樣一個被健康與美貌雙重祝福的空間裡,那些信念竟開始顯得搖搖欲墜。眼前這群身形勻稱、肌肉線條完美無瑕的人們,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是從雕塑課堂走出來的實體樣本,美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。
也不是忌妒或羨慕,只是單純被吸引、被驚豔、被打回自我懷疑的原點。原來在他們之間,要愛自己這件事,竟變得這麼難。
E點的燕麥鬆餅,出乎我意料地好吃。那種綿密又不失嚼勁的口感,讓我一邊咀嚼一邊想:這真的只是燕麥做出來的嗎?我偷偷觀察它的質地與配料,開始腦中列起返台後的試做清單。若能複製出那道味道,哪天的早晨也能有一點烏魯瓦圖的陽光味。
相比之下,我點的那道 BUTTERNUT SQUASH & CHICKPEA SHAKSHUKA,從外觀就給人一種「今日健康達成」的感覺。當時點餐太過衝動,只看了名字就下手,沒仔細閱讀底下的食材說明。等到餐點送上桌才驚覺——是我不太熱愛的鷹嘴豆。
這種時候,擁有一位願意與我做食物等價交換的伴侶實在太幸福。雖然我這道料理本身也不錯,味道溫潤、調味恰到好處,但我還是忍不住多偷幾口E的燕麥鬆餅。好吃的那份總是特別香。
Alchemy 的菜單貼心到讓人想起媽媽,不但列出所有食材,還幫你標示過敏原。好像在說:「這個你不能吃,那個你會癢,挑這個最安全啦~」我開始覺得在峇里島,不吃肉、不能吃麩質、對堅果過敏也不是什麼大事,因為餐廳比誰都還怕你吃錯。
早餐後,我們往餐廳旁的小徑前進,順勢探探 Alchemy 的瑜珈課程資訊。沒想到如此輕鬆就預約好隔天早上的課程,一堂90分鐘的課程,約台幣320元,這價格讓台灣人看了會流淚、台灣的瑜珈老師們看了會搖頭。
想起十幾年前,我也經常和媽媽一起參加瑜珈課,那時候台灣的課程價格親民又實在,一堂課300至400元,且還能上至少75到90分鐘。如今隨著通膨和物價齊飛,許多瑜珈課程悄悄縮水到60分鐘,往往當你熱身完、開始覺得自己身心合一時,進入「戰鬥模式」時,老師拍拍手:「謝謝大家,下課囉」。
這不就跟快睡著時,卻被外界聲響吵醒一樣痛苦嗎?
走出 Alchemy,我們踏上前往峇里島最經典的場景——海灘。烏魯瓦圖像是天堂的濃縮版本,海灘多到令人選擇困難症發作,彷彿每一處海灘都藏著不同的故事。
既然是初次造訪,我們也樂於當個踩點的旅人,從前人留下的足跡中,選出今日的第一站:Bingin Beach。
沒想到,沒想到,通往海灘的路,是場體能與意志的雙重試煉。Bingin 海灘彷彿被藏在峇里島的秘境深處,只有願意用腳一步步交換風景的人,才有資格抵達。
眼前是一段長得像永無止盡的階梯,雖說下坡路輕鬆得近乎滑翔,但我們心裡明白,每一階走下去的愉悅,回程時都會變成膝蓋和大腿的反撲。
「怎麼去的,就怎麼還回來。」下坡的輕快,是借來的;回程的吃力,是還債的。
下坡的路,是我的修羅場。摔跤的回憶如鬼魂附身,每踏下一階,腦中都自動浮現過去那場「身體與地心引力的短兵相接」。E早已輕盈地跑在前方,而我像拄著看不見的柺杖,一步一步磨蹭而下。沿途卻驚覺,畫面與想像中的不太一樣。先是在YT影片中出現過的店面被半掩的鐵門取代,再來是被我們列入美食地圖、期待許久的那間餐廳,也變成「暫停營業」拆卸中。
旅行有時就是這樣,目的地沒來得及等我們,便提早進入下一個階段。但我想,這樣也好,至少我們還能與它擦肩而過。
我們不知所以然地,仍向著海浪聲的方向前行。腳下的石階彷彿是對我們熱情的考驗,兩側的店家正沉默地整修,像村子正在冬眠。海灘上仍有幾位不畏陽光的旅人,躺在岩石的陰影下,安靜地與陽光搏感情。那片僅剩的陰影對我們來說,太小,太擁擠。我看著他們肌膚上金屬般的光澤,忽然覺得,這世界上的人,真是多種多樣。
不過,遮蔭的範圍實在少得可憐,且那幾塊陰影早就被捷足先登。我看著幾位西方人把肌膚毫不保留地交給烈日審判,由衷佩服他們的犧牲精神——那一身被曬得均勻的膚色,大概是耐操又訓練有素的結果吧。
我知道,我的皮膚無法承受太久的炙曬。所以,我們默默地轉身離去,去尋找下一片海洋——Dreamland Beach。
正如我預料,回程時我們不得不再次面對那段地獄級階梯。前來時的輕快,如今全數加上利息討回,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們:「下坡的代價,回程慢慢償還吧。」
Dreamland Beach直線距離明明看起來不過就需要五分鐘的車程,導航卻彷彿在挑戰我們的耐心與信任,把我們帶上了環島馬路的大外圈,最終硬是跑了五倍的距離。E在機車前座回頭質問:「妳確定導航沒問題嗎?」我拍胸脯保證:「絕對是 Google Maps 指的路,我絕對沒有亂按!」
結果事實證明──我沒亂按,但導航有。我忘了選「機車」,所以它理所當然地當我們是汽車,走上大馬路兜風去了。抵達時,E投以一個「拿妳沒轍」的眼神。 峇里島小提醒:若騎機車導航,記得切換為機車模式,不然你可能會多曬十分鐘的太陽,多經過幾次塵土飛揚的道路。
抵達 Dreamland Beach 時已經接近下午一點半,兩人肚子餓到幾乎可以和海浪聲共鳴。剛停好車,一間小吃店就像沙漠中的綠洲出現在我們面前,連多看一間店都沒力氣,直接入座。現在吃什麼都行,安撫好我們咕嚕嚕的肚子即可。沒想到,再度湊巧地選到我愛吃的當地餐點:印尼炒麵和炒飯。
看到隔壁桌的餐點,什麼減醣減脂、什麼低油少鹽的誓言早已在高溫中融化。店員一來便快速地指向菜單上銷魂的圖片,稍早看到的魔鬼身材,早被我遺忘。我不是來減肥的,我是來享受的。
E似乎在選菜這方面被點滿技能,幾乎可以說是他的天職。真虧他想到可以點沙嗲來吃。
解決了午餐後,我們順著海浪的聲音緩步前行。午後的陽光依舊熱情,卻因為飽腹而顯得柔和許多。腳步變慢了,像是在學習怎麼與這座島嶼的節奏對話。此刻最適合的活動,不是衝浪、也不是拍照打卡, 而是找一處陰影,躺下或坐著,把浪濤聲當作搖籃曲,讓和風吹散所有煩憂與多餘的思緒。
這不是慵懶,而是一種純粹地臣服於當下的幸福。
Dreamland Beach 的人潮比 Bingin 多上不少。陽傘下、躺椅上,來自五湖四海的觀光客正忙著曬自己——有的仰躺、有的趴著,還有的像剛出爐的雞排,連遮陽傘都不租,直接把自己鋪在沙灘巾上,任太陽高溫烘烤。
有時候我還真羨慕西方人那種把皮膚交給太陽當畫布的勇氣。像我這種黃皮膚敏感族群,大概不用十分鐘就會被太陽KO。原本想隨便找個落腳之地,但掃視一圈後完全沒有空位,連一根陽傘的影子都搶不到。
E不愧是實際派旅人,立刻往海灘的高處偵查,一會兒跑回來說:「那邊有個窗簾式的包廂,可以遮陽,也附飲料,還有無限次廁所使用。」
我一聽價格約折合台幣1100元,差點懷疑我們是不是誤闖豪華沙灘俱樂部。但看著太陽無情地燒烤一切,E堅定地對我說:「我們的皮膚經不起像他們那樣曬的,目前也確實沒有陽傘區的位子。」
我想了三秒,還是舉白旗投降。畢竟比起曬成香腸,我還是選擇當個躲太陽的旅人。
為了讓那值一餐高級料理的1100元不白花,我們接下來三個小時在包廂裡徹底發揮「人肉沙發馬鈴薯」的精髓。海風吹拂下,時間彷彿緩慢了下來。我與E或坐或躺,彼此不多話,卻感覺靈魂貼近。
有時我翻開電子書,讀幾行字,又被窗外的浪聲吸引得走神。有時E默默地滑著手機,傳來輕笑,那些搞笑短片比書頁真實得多。更多時候,我們什麼也不做,靜靜地閉上眼睛,聽風、聽浪,也聽人群遠近的笑語與交談聲,像島嶼在呼吸。
偶爾我也會脫離包廂,走進艷陽底下,象徵性地跟太陽打個招呼,順便吸一點維生素D來當作本日健康存摺的打卡記錄。然後腳尖碰觸那讓人瞬間清醒的海浪,像是對身體灌了杯冰美式,提醒自己:有在度假,有在過活。
若未來還有機會再訪 Dreamland Beach,我想我會選擇在上午前來。那時的陽光雖仍耀眼,卻不至於刺痛皮膚;海灘上也較為清靜,少了午後的人潮與酷暑,多了一份清爽與餘裕。
雖然錯過了浪漫夕陽,但也少了「人肉熱狗」的痛苦修煉。與其拍網美照流汗脫妝,不如一早來跟海浪打聲招呼,再優雅退場,不留灼傷證據。
我們在日落前離開,記取幾小時前的教訓,這回記得Google導航的移動方式有記得點選「機車」。
天色漸暗,回到住宿處,我們開始重演「晚餐要吃什麼」的戲碼。在烏魯瓦圖不到兩天的時間,已被主要道路上的餐廳物價驚訝連連,再加上我們發現那些店面主要的客人清一色歐美臉孔,似乎專為歐美經濟能力設計的價格。
E再度開啟在地圖上挖寶的技能,為了我們的肚子火力全開。他認為那些低調又美味的小店,往往都不位在主要幹道上,就在我耍廢地滑手機的幾十分鐘內,他再度找到一間距離我們住宿不到10分鐘車程,藏於巷弄間的美味餐廳:Warung D'Buchu Restaurant。
離餐廳不遠處,一縷燒烤的香氣在空氣中盤旋而來,像是對我們的一種召喚,眼前浮現一座用竹管與竹編搭建的屋簷,簷下擺放多張的長方桌與長椅,看起來像是等待著賓客們入席。
此時食客不多,也讓我們更好奇這香味的源頭。店員似乎早已察覺我們的「聞香而來」,默默比手勢請我們入座。這種不用搶位的時刻,不坐白不坐,我們當然馬上入席準備迎戰炭烤的世界。
菜單上的字句簡單得像童年課本:pork, chicken, squid, shrimp……英文單詞安靜地排排站,我和E像被香氣催眠,嘴巴自動開始唸菜名:「我想吃魷魚!還要蝦子!」滿心期待的等著服務人員端上菜餚的時刻。
當魷魚與蝦子一口氣被端上桌時,我像是被叉子附身似的,快速地伸手取了一塊魷魚塞入嘴裡。那塊魷魚就像剛從太平洋上岸,帶著鹹香與火烤的痕跡,在我舌頭上滑了一圈,海味直接開了大絕,味蕾瞬間站起來起舞。
蝦子的香氣與味道也並駕齊驅,每一口都像是小型煙火在嘴裡炸開。我忍不住看了E一眼,心想:「我們是不是點太少?」
結帳時,我望著收據上的金額,頓時心頭一驚——竟然比白天主要幹道上的那家人氣餐廳少了將近一半。味道毫不遜色,香氣甚至更加迷人,頓時感慨萬分。
我們實在不該盲目跟風所謂「社群推薦」、「網紅必訪」的地標與餐廳。那往往只是行銷的糖衣包裝,真正屬於我們自己旅途中的「必訪」,反而是這些無意間走進的巷弄轉角,才能留在回憶裡久久不散。
晚間七點半過後,餐廳逐漸熱絡起來,客人一桌接一桌地湧入。雖然仍以觀光客居多,但至少我們不再是現場唯一的黃皮膚族群,讓我稍微鬆了口氣,也不禁納悶,這些客人是如何找到這間低調又地道的炭烤店的?
回台灣後,如果有朋友有規劃烏魯瓦圖的旅程,我會毫不猶豫地推薦這裡。不是因為它華麗,不是因為它打卡點多,而是它用香氣與實在,征服了一天旅行後疲憊的味蕾,滿足了想更深入當地料理的心。
真正值得記住的餐廳,不需要廣告,它只需要一次「被聞到」的炭火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