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從哪一天起,我對旅行染上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。我總會纏著E詢問,要在那些還未到來的日子裡,索要一個流浪的承諾——明年也好,後年也罷,哪怕是那個遙不可及的某一年。這份執念讓 E 始終驚訝,感嘆自己低估了我對遠行的執念。那幾年,我們口袋緊繃,經濟不算寬裕,但我腦海中總會勾勒我們身在異國的畫面,感受當地的天空與街景,許下那些不遠將來的旅程。
25歲前的旅行,我的旅行像是為了壓榨成本,急於「值回票價」。那時的我篤信數大便是美,試圖以「量」來決定旅行的成績單,渴望成為那位踏遍大江南北的旅人。我忙著打卡旅遊書上的知名地標,循著前人的足跡與紀錄,複製一場場完美的觀光體驗,並為此沾沾自喜。
然而,如此的旅程走馬看花,終究無法滲透當地文化的本質, 錯過不少靈魂的細節。那是,我未曾想過試著靜下心來,深刻地用五感去感受異國的呼吸。
幸而,某趟旅程後,也許是被 E 身上的某種力量薰陶了,使那些想深入瞭解的好奇心,彷彿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悄悄地甦醒,旅行的方式也漸漸地變得不同了。
現在的旅行,我已不再計算景點的多寡,更不在乎網紅與網友定義的「必去」。我只想放慢腳步,去細細品味異地獨有的好與不好。
也許是少了二十幾歲時那股橫衝直闖的傲氣與體能,我變得更熱衷於悠悠地漫步在異國的街道巷弄。
從人潮洶湧的地方,轉向那些安靜的冷門美景;從大排長龍的人氣餐廳,轉為巷弄間不起眼卻令人驚豔的料理。旅行的口味變了,心卻更顯自在放鬆。捨棄了過度精實的行程,選擇隨心所欲的漫遊。這種隨性,反而為我帶來了更多意外的驚喜與深刻的旅程。
幾年前在緬甸的背包旅行,我們各自騎著電動機車,穿梭在蒲甘粉塵僕僕的街道,探索著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樣的佛塔。
在那裡,我們遇見了一位英文較為流利的藝術家 Zan。E與我這兩張異國的面孔與探索的舉動吸引了他的注意,他熱情地引導我們認識每一個佛塔的重點與背後故事。
如今,儘管具體的佛塔地點已在記憶中模糊,我卻仍清楚記得他那充滿熱情的解說,以及笑容滿面的幫助。
多虧他的主動攀談,幫我們拍了不少合照,甚至帶我們進入隱藏在草木間的隱密佛塔。我常在想,若當時行程匆忙,或許就錯過了這些故事與歷史。
在緬甸的隨遇而安,更讓我們幸運地遇上了當地的點燈節。
當時的嘟嘟車司機小哥,帶我們進入一間香火鼎盛的寺廟,看著當地人虔誠地誦經點燈,就我們兩個是異類。但多虧司機小哥的引薦,我們才能真切地參與到他們的信仰。
這些「一期一會」的瞬間,像沙漠裡的甘泉,最是難能可貴。
那一年在義大利,我才驚覺「慢」僅是開端,如何「專注於當下」才是更高階的修煉。
那幾日泳池畔邊,歐美遊客們優雅地與陽光、音樂、紙本書共處,身邊不見任何電子產品,那種全然放空的渡假模式,竟讓我看著看著便焦躁起來。
我竟喪失了發呆的能力。即便收起手機,腦袋仍像停不下來的齒輪,被生活瑣事與雜念緊緊綁架,連深呼吸都顯得侷促。
E 在一旁溫柔地提醒:「不要緊張,放輕鬆點。」但我明白,聽見與做到之間,隔著一片汪洋。我費了極大的力氣,才試著透過深呼吸將意識拉回身體的觸覺。
原來,我以為自己修過了幾堂「慢」的學分,其實僅剛踏進這門課的門檻而已。
曾經的我,總是在追趕地圖上的紅點與打勾的必訪地;現在的我,學著在異地的躺椅上,自己陪伴著自己。即便想做點什麼,也以觀察周圍的人事物代替低著頭科技冷漠。
那些曾經錯過的細節、那些無法放空的焦慮,似乎都是必經的路徑。以前總愛跟老天爺討價還價,非得把日子塞得滿滿當當才叫不虛此行。現在回頭一瞧,那些最教我捨不得的,竟是那些沒計畫的相遇,和那幾段近乎真空的發呆時光。
願下一次出發,慢與專注的技能,能夠比往常更成熟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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